上海机床厂的老底子与新赛道

■记者 王歆瑜 文/摄

军工路1146号，黄浦江边，上海机床厂今年迎来建厂80周年。

这家1946年起步于农具和简单器械的老厂，如今最受市场关注的产品之一，是给人形机器人关节磨丝杠的高精度磨床。

人形机器人“跑”得有多快，取决于工业母机“行”得有多稳。

眼下，杨浦滨江正把“生活秀带”叠加科创、文化、商业功能，数字经济总部沿江集聚。上海机床厂在这片土地上磨了八十年，磨出的不仅是纳米级精度 ，还有杨浦从“工业锈带”向“创新秀带”转型的底气。

八十年的底子，不是展柜里的荣誉

上海机床厂的历史，几乎就是中国磨床工业的一条主线。1949年解放前夕，厂里工人在地下党领导下护厂，把精密仪器和量具用厚钢板四面围焊，做成敌人撬不开、搬不走的“莫奈何箱”。1950年，新中国第一台磨床——虬13式万能工具磨床在这里试制成功。1957年毛主席视察时提出，磨床发展要走独立设计的道路。此后，完全自主设计的M131W万能外圆磨床、我国首台镜面磨床相继问世，性能指标赶上并部分超过当时瑞士的最高水平。截至上个世纪70年代末，机床厂累计开发各类磨床364种、量仪工具近百种，被第一机械工业部誉为全国机床行业的“十八罗汉”和“两颗明珠”之一。

进入新世纪，它又先后创下新中国磨床的四个“之最”：最大的H300数控外圆磨床、最重的MK84200×12米数控轧辊磨床、最精的MG1480/H高精度万能外圆磨床、最微小的纳米精度微型数控磨床。

八十年积累下来的，不是陈列在展柜里的奖状，而是今天还能拿得出手、顶得上去的制造能力。

机器人关节里的“老厂机会”

人形机器人走跑跳、抓握取，关节里离不开行星滚柱丝杠。

这种零件体积小、力矩大、响应快、承载强，精度直接影响机器人动作的灵敏度、准确度和平稳性。一台人形机器人要用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丝杠，丝杠产量卡着人形机器人的量产节奏；而决定丝杠产量的，是丝杠磨床。

上海机床厂去年开年就拿到3倍于往常的订单，正是磨削机器人丝杠的高精度磨床。

其200系列丝杠磨床可加工行星滚柱丝杠等多种丝杠，磨削精度达到国家标准最高等级P0级，即百纳米级，约为头发丝的千分之一；P0级丝杠在任意300毫米内运动误差不超过3.5微米。这一精度在全球处于领先水平，国内少有企业能达到。

“研发投入大、回报周期长，但国企有定力。”上海机床厂总经理王宇这样解释。前些年机床行业低端内卷、产能过剩，一些同行两三年看不到前景就转行，但上海机床厂没有掉头。15年前，企业看准高精度丝杠的应用潜力，瞄准高精度丝杠副母机研发攻关，建成国家级技术中心和行业重点实验室，近年来每年把营收的15%投入研发。人形机器人的爆发，让这份坚持等来了回报：去年200系列磨床单品销售额是过去3年总和的2倍。

微米之间的改进，来自一线

老厂的创新，不只在战略层面的“看准方向就走下去”，也在一线工人手里的“小改小革”中。

上海市劳模、上海工匠、上海电气首席技师李云龙带领创新工作室团队提出的“对砂轮架主轴系统整体弹性变形多油楔向心轴承的工艺改进及优化”，解决了高精度数控轧辊磨床MK8440A核心部件的国产化难题。该系统外圆圆度须保持在5微米以内的校正精度，同轴度误差不能超过2微米；传统工艺热处理后零件容易变形，油楔分布不均，直接影响镜面磨削精度。团队攻关一个月后，李云龙提议把热处理后的零件先做中走丝加工试试，意外打开了新思路；为解决轴承同步加工难题，团队用现有夹具改制出专用工装；面对油楔深度检测难题，旋转定位套配千分表的组合装置应运而生。

首台自主研制的砂轮架主轴下线后，首批装备交付用户，机床镜面磨削精度达到0.8微米，比肩国际先进水平。该项目使单台机床成本降低20万元，申报了国家专利，并获市机电工会2024年度职工合理化建议一等奖。

李云龙有40年工作笔记，泛黄的活页本里记着每个零件的加工参数和无数次试错的智慧；如今笔记“升级”成电脑文档，改进方案配图打印后张贴在工作室学习园地，供大家参考讨论。“外国专家能想出来的，中国工人也一定能造出来！”在他看来，新时代的工匠精神不仅要“手上有绝活”，更要心中有蓝图。

像李云龙这样的高级技能人才，正在上海机床厂不断涌现。

老厂的新活力，在产业链上

八十年老厂的新故事，还在继续磨。

今天的上海机床厂，早已不是单品类工厂。作为工业母机产业链中游的关键主体，上海机床厂有“母机中母机”之称，产品广泛应用于汽车、船舶、工程机械、钢铁、航天航空等领域。

企业形成覆盖中大型磨床、专用磨床及关键功能部件的全链条研发能力：数控复合磨床突破总体构型设计、B轴精密分度与高精度重复定位、整机热稳定性设计与热变形均衡等关键技术；高速高效外圆磨床自主研发磨削软件，满足多种磨削应用及模块化、高精度、高稳定性要求；数控轧辊磨床针对进给系统、主轴系统、在线测量等关键部件开展技术研究。

截至目前，上海机床厂已突破高精度大载荷工件驱动系统、高精度液体静压导轨、高精度砂轮转塔、高速高刚性外圆磨削主轴等关键攻关，在高精度磨床上基本实现数控装置、伺服驱动器、伺服电机、光栅/编码器、丝杠、导轨、主轴等零部件国产化100%配套。

老厂不老，它只是换了一种“磨”法。